
数据治理长期被贴上“脏活累活”的标签。这里的“脏”和“累”,不仅意味着数据杂乱、工作繁琐、项目推进困难,也隐含着一种更加直接的评价:这项工作似乎缺乏技术含量,主要依靠人工盘点、Excel整理、业务访谈、文档编写和问题整改完成。这个判断并非完全来自误解,而是传统数据治理生产方式在现实中的真实投影。
一、传统数据治理确实呈现出“脏、累、低技术密度”的外观
在许多数据治理项目中,治理人员首先要面对企业多年运行积累下来的复杂数据现场:系统彼此割裂,同一业务对象在不同系统中使用不同编码,同一个指标存在多套口径,字段名称与实际含义并不一致,数据问题又与业务流程、系统设计、人员操作和管理责任相互纠缠。数据治理因此天然具有“脏”的一面——它处理的不是已经整理好的标准数据,而是企业经营活动留下的各种不一致、不完整和不确定。
治理人员随后需要导出元数据、整理数据台账、逐表盘点、逐字段核对,再通过访谈确认业务含义和责任归属;完成标准编制后,还要配置质量规则、导出问题清单、推动责任部门整改并核验整改结果。大量工作依赖耐心、沟通和持续跟踪,从外部看,确实更像填表、核对、催办和写报告,而不像算法研发或软件工程。
更重要的是,这些工作在不同项目中高度重复。一个项目已经做过的数据盘点、语义确认、标准映射和质量分析,到了新的客户、新的系统或新的业务场景中,往往仍然需要重新开始。经验主要沉淀在专家个人、Excel表格、会议纪要和交付文档里,难以直接转化为下一次可以运行的能力。于是就形成了一个典型困境:工作量很大,人员很忙,交付文档很多,但治理效率和技术能力并未随着项目数量同步提升。
二、所谓“没有技术含量”,其实是复杂问题被人工劳动掩盖
传统数据治理之所以看起来没有技术含量,并不是因为它面对的问题简单,而是因为这些复杂问题长期没有被系统化、模型化和工程化承载。字段语义识别、业务对象判断、跨系统数据映射、指标口径统一、规则推理、异常分析、根因定位、责任追踪和结果核验,本身都需要专业知识、上下文理解和复杂判断。
只是过去缺少合适的技术载体,这些能力主要存在于治理专家的头脑中。专家实际上同时承担着语义识别器、规则引擎、问题分类器、流程调度器和结果核验器等多种角色,但这些能力没有被封装成模型、组件和流程,最终只能表现为人工查表、人工判断和人工协调。复杂问题于是被压缩成了低效率的人工作业。
从表面看,治理人员只是在导出元数据、整理Excel、访谈业务人员、编写标准和跟踪整改;从本质看,每一项表面工作背后,都对应着对业务语义、数据关系、规则边界和风险责任的判断。正是由于这些判断没有被显性表达和技术化沉淀,数据治理才呈现出“看起来低技术、实际上高复杂”的矛盾状态。
三、工具自动化改善了操作,却没有根本改变生产方式
元数据平台、数据质量平台、主数据平台和流程引擎的出现,确实替代了部分人工操作。平台可以采集元数据、运行质量规则、生成工单和展示问题统计,治理过程也因此比完全依赖人工更加规范。然而,传统自动化的前提仍然是规则已经明确、流程已经设计、映射已经配置。
工具可以判断字段是否为空,却很难结合业务场景判断某个数值是否合理;可以按照既定逻辑生成问题清单,却难以独立分析问题为什么发生、由谁负责、应当采取什么整改策略;可以执行已经配置的流程,却无法处理大量模糊、变化和例外情形。因此,平台更多是治理人员手中的“趁手工具”,而不是能够参与理解、判断和协同执行的治理主体。
如果治理项目仍然依赖人逐项完成任务,只是把其中几个操作步骤换成自动化工具,那么数据治理的基本生产方式并没有改变。人仍然是主要执行者,知识仍然停留在人的经验中,项目仍然依赖人员规模和实施周期。
四、我的AI理念:由人定义治理过程,由AI参与执行治理过程
我所理解的AI在数据治理中的价值,并不是增加一个智能问答入口,也不是帮助治理人员更快地写文档、写SQL或生成报告。假如原来的项目结构、工作分工和交付方式完全不变,只是在若干步骤中调用大模型,那么数据治理依然是“脏活累活”,只不过使用了新的工具。
真正的改变,应当发生在生产方式层面:从“由人逐项完成治理任务”,转向“由人定义治理过程,由AI参与执行治理过程”。人负责明确业务目标、治理边界、判断规则、风险要求和例外处置;AI负责承担大规模、重复性、可描述、可核验的执行工作;流程系统负责组织不同能力协同运行,并记录每一步的输入、判断、操作和结果。
这种模式并不是追求完全无人化。业务口径如何取舍、责任边界如何认定、风险是否可以接受、多个部门出现冲突时如何决策,仍然需要人的专业判断。AI的作用是把治理人员从逐表盘点、反复比对和机械跟踪中解放出来,使人的精力集中到规则设计、复杂异常、责任决策和过程控制上。
五、SOP、专业智能体与可编排流程底座构成新的治理流水线
这种新治理方式首先需要SOP。传统SOP往往只是供人员阅读的管理文档,而在AI参与治理的场景中,SOP应当成为人和AI共同理解的执行语言。每一项治理任务都需要明确目标与边界、输入与触发条件、操作步骤、判断规则、异常与回退机制、输出成果以及核验证据。只有当专家经验被表达为可执行的过程,AI才知道在什么条件下做什么、依据什么做判断、遇到异常如何处理,以及如何证明任务已经完成。
第二个组成部分是专业智能体。数据治理不是单一任务,而是由元数据获取、语义识别、标准映射、质量分析、代码生成、整改跟踪和结果核验等多个专业环节组成。与其期待一个通用模型解决所有问题,不如围绕边界明确的任务构建专业智能体,让每个智能体依据SOP承担一个相对稳定的治理环节。
第三个组成部分是可编排流程底座。企业的数据环境往往包含数据库、数据湖、治理平台、脚本工具、接口服务和各种业务系统,AI不能脱离这些基础设施独立工作。流程底座需要把智能体与企业现有系统连接起来,根据SOP组织任务执行、人工确认、异常回退和结果核验,最终形成可以重复运行的治理流水线。
在这条流水线中,治理过程不再是一系列依赖个人推动的零散任务,而是由标准定义、智能体执行、流程调度、人工控制和证据验证共同组成的连续过程。项目中形成的能力也不再只是一套文档,而是可以在后续项目中复用、调整和持续演化的治理能力。
六、人的角色从重复执行者转向治理过程设计者
生产方式改变以后,治理人员的角色也会随之重构。传统治理人员的大量时间被逐表盘点、字段核对、台账整理、规则配置、整改跟踪和报告编写占据,人的价值往往被工作量衡量:盘点了多少张表、确认了多少字段、关闭了多少问题。
在新的治理方式下,人的主要职责将转向治理目标与边界定义、SOP与规则设计、智能体任务配置、复杂异常判断、风险与责任决策,以及过程监督和结果核验。治理人员不再只是执行已经安排好的任务,而要设计任务、定义流程、设置质量门,并判断AI执行结果是否可信。
这并不是降低人的作用,恰恰相反,它提高了治理工作的专业密度。人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完成多少重复任务,而在于能否把隐性的专业经验转化为清晰规则,把复杂判断转化为可控制的流程,把一次性项目经验转化为可执行、可复用和可持续优化的治理能力。
七、数据治理需要摆脱的不是“脏数据”,而是“人肉治理”
数据治理被认为是“脏活累活、没有技术含量”,不是因为它天然缺乏技术,而是因为传统方式没有把其中的专业知识、复杂判断和过程控制转化为技术系统。它长期依赖人工理解、人工配置、人工协调和人工核验,因此呈现出低技术密度、强人力依赖和难以规模化的工作形态。
AI真正带来的,不应只是局部提效,而应是数据治理生产方式的重构:从依赖个人经验转向依赖标准化知识,从人工逐项操作转向智能体协同执行,从一次性项目交付转向可重复运行的治理流水线,从“工具辅助人”转向“人设计规则、AI执行过程、人监督结果”。
因此,数据治理真正需要摆脱的,不只是数据本身的脏乱,更是长期依赖人员堆叠的“人肉治理”。当专业经验能够通过SOP被表达,通过智能体被执行,通过流程底座被编排,并通过证据被验证,数据治理才可能真正提高技术密度,摆脱“脏活累活”的标签,成为一种稳定、可复用、可持续演化的工程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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